核心提示:盛夏流火,我伴十八位海内外符氏宗亲自新加坡、香港与国内各省奔赴三秦,此行先赴富平文庙,拜谒当地政府历时四载复刻重镌的《唐义阳郡王符璘神道碑》。先祖符璘,生于盛唐动荡之世,一身智勇,半生戎马。早年随父征战,效力藩镇,恪守臣节、屡建战功;及至田悦起兵叛乱,家国倾覆、老父殉难,宗族危在旦夕,他却临危持节,...

盛夏流火,我伴十八位海内外
符氏宗亲自新加坡、香港与国内各省奔赴三秦,此行先赴富平文庙,拜谒当地政府历时四载复刻重镌的《唐义阳郡王符璘神道碑》。
先祖符璘,生于盛唐动荡之世,一身智勇,半生戎马。早年随父征战,效力藩镇,恪守臣节、屡建战功;及至田悦起兵叛乱,家国倾覆、老父殉难,宗族危在旦夕,他却临危持节,率部归唐,横扫关东烽烟,安定畿甸苍生,受封义阳郡王。往后戍守西疆,独挡吐蕃来犯;内平祸乱,辅弼朝堂,执掌皇城禁军一十三载,忠谨肃慎,朝野称颂,累官辅国大将军、御史大夫。贞元十四年,公溘然长逝,朝廷追赠刑部尚书、越州都督,归葬富平薄台。千年岁月冲刷,昔日坟茔早已湮没于田畴,只留一片无名黄土,百余年来,族人寻根,竟无处凭吊。
拜罢碑碣,众人心中最重的一桩心愿,便是寻到先祖长眠之地。我们遍问乡中老者,人人摇头,只知古冢在此方地界,却无一人能指认确切方位。多方辗转联络,才请到深耕本地文史的王保东老师。接到讯息,他即刻骑摩托驰赴田野,来赴我们一场跨越千年的等候。
七月的富平,烈日像一位性情刚烈的老窑匠,肆意炙烤整片关中平原。柏油路被烘得发软,抬脚便似要粘住鞋底;脚下黄土被灼得滚烫,如同烧制经年的粗瓷,滚烫地气透过鞋底,灼得脚掌阵阵发疼;连穿野而过的风,也被日光烤干了温润,拂在脸上,粗粝如砂纸打磨。一路自岐山驱车而来,车内空调乏力如年迈纤夫,一行人衣衫尽数浸透,浑身上下淌着黏腻汗水,仿佛刚从渭水碧波里捞起。可当车驶入齐村镇杨村,望见眼前一望无际的青纱玉米地,所有人都忘了满身燥热,目光沉沉落向田野,心底漫起一层深重肃穆。
田垄间的玉米叶尽数被烈日烤得卷曲垂落,连夏蝉的鸣啼,也失了往日清亮,微弱无力。符勇奇走在前头引路,镜片蒙着一层厚重汗雾,白茫茫一片。王老师紧随其后,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田地,像是在检索一卷遗失千年的古卷坐标,半晌,沙哑的嗓音郑重落下:“就在这里。”
一句话落定,我上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,“谢谢!谢谢!谢谢!谢谢!”胸中翻涌着久寻终得的滚烫动容。
眼前一方裸露空地,无碑碣、无封土,唯有厚重黄土平铺,这便是大唐义阳郡王符璘安睡千年的归处。一千两百年前,那位平定叛乱、戍守边关的忠勇将军,此刻静卧在这片滚烫泥土之下,沉默地接纳远道而来的子孙。符世朝哥自随身布袋中取出一瓶义阳颂白酒,这是他专程从河南故土以“义阳王”为商标的酒,本留作晚间小酌,此刻却要献予地下先祖。符坚晨卸下背包,摊开随身笔记本,笔尖在纸页间飞快游走记录,热风卷得纸页哗哗翻响,声响酷似古时疆场战马不安的嘶鸣。
旷野无供桌,便以大地为祭台;无青铜香炉,符石亭取来车上矿泉水,在黄土之上浇出一圈湿润土痕,权作香案;无香烛明蜡,我燃一支香烟,倒插于泥土,一缕青烟笔直向上,凝滞在燥热无风的空气里,分毫不肯弯折。
符海朝博士一声低唤,众人齐齐屈膝,跪倒在滚烫黄土之上。膝盖重重磕进土层,一股灼烫顺着骨缝直抵心底,粗粝黄土似细刃锥刺,那痛感并非皮肉灼烧,而是沉淀千年的绵长思念,终于触碰到先祖沉睡的脉搏。
符敦珏双手合十,闭目诵起绵长闽南祷词,软糯乡音穿过燥热空气,沉沉撞在每个人心上;符春生俯身贴紧黄土,额头埋进泥土,肩头微微震颤,似在与未曾谋面的先祖低声絮语;符垂华脊背挺得笔直,如一尊静立石像,唯有攥紧的双拳泛出青白,藏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波澜。我俯身叩拜,抬眼望见那一缕笔直青烟,恍惚间,烟雾化作枪戟列阵,符璘公身披银甲、立马疆场,麾下士卒整齐肃立,不知是正要出征,还是大捷归来静候检阅。
祭拜礼毕,尚未来得及拂去膝间尘土,天色骤然暗沉。西北天际涌来一团浓黑乌云,沉甸甸垂落,似藏千军万马。地底卷来一阵旋风,卷过整片玉米田,蔫垂的叶片骤然翻涌,哗啦啦声响震彻四野。两声惊雷轰然炸响,天边曳出金鞭般的闪电,转瞬,豆大的冷雨横斜着砸落大地。
这场骤雨来得迅猛,去得仓促,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。众人慌忙向着百米开外的车辆奔逃,脚步未及车边,雨丝便骤然收歇,只留一身湿透的我们,立在路边。
最动人心魄的,是雨水撞向热土的那一瞬:滚烫路面撞上冰凉雨珠,干裂黄土久逢甘霖,只听“嗤” 的一声,整片田野骤然腾起大片浓白水汽。这雾霭不似山间薄雾轻柔,也不似村舍炊烟舒缓,是热土遇冷雨迸发的磅礴气息,裹挟着独属于黄土的腥甜,在田畴间翻滚升腾,如一锅沸汤漫溢开来。水汽被残存日光染成金红,混沌雾影里,隐约浮现金甲反光、骏马轮廓,还有将军抬手致意的朦胧身影。
符晓燕静立原地,眼中泛起柔光,轻声叹道,这是符璘公显灵了。一场转瞬即逝的骤雨,是沉睡千年的先祖自地底起身,接纳散落天涯子孙赤诚的祭拜;待到水汽升腾至天际,他便化作一缕青烟,乘风重回盛唐烟云深处。
雨收束得利落干脆,恰似将军收刀入鞘,不留半分拖沓。
云隙间漏下几束日光,如舞台追光,直直落在尚在蒸腾湿气的空地上。符瑞荣立在路边,掌心紧紧攥着一捧被雨水浸透的黄土,深色泥水顺着指缝缓缓滴落,望着缓缓消散的白雾,低声呢喃:“公收到了,他回去了。”
全场一片静默,空气里交织着黄土被烘烤后的醇厚土香,与雨水清冽湿润的气息。田野间翻涌的温热水汽,恰似流淌在我们血脉里,跨越千年的同族潮汐。
登车离去时,我回头凝望那片空地,泥土尚浸着雨水,丝丝缕缕冒着温热余息,仿佛这片大地方才做完一场关于盛唐英雄的温柔旧梦。符芳道小心拾起一块秦砖残片,妥帖收进随身钱包;符垂华将祖茔精准坐标分享至
宗亲群,让四海族人共知先祖归处。我心底了然,这短短两分钟骤雨,从不是寻常气象巧合,是一千两百年前的先祖,给后世子孙一场温柔应答。海南的世界
符氏大宗祠正在营建,一座属于全族的新祖庭已然在望,待祠宇落成,便迎义阳郡王英灵安居,永续千年香火。
往后无论行至何方,只要忆起富平,我总会想起那片裹挟土腥的湿热雾气,想起日光下翻涌的金红云烟。那是先祖跨越千年的呼吸,也是我们所有
符氏后人,永远不曾迷失的归途路标。